娘的眼睛

陈祥美
  岁月无情,不知不觉娘老了,满头的黑发悄悄变白,似一朵白云罩上头顶,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也因为一生不尽的操劳,变得暗淡无光了。
  小时候,在姥姥家常听左邻右舍们说起娘的一些事情,说娘是村里有名的“美人”,原因是娘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,笑起来一眨一眨的,好像会说话,迷倒村里不少小伙子。最后,在媒人的撮合下,娘嫁给了父亲。
  在那个年代,重男轻女的思想尤为严重,娘因为没有儿子,在村里总觉得矮人一头,于是爸妈把我送到姥姥家,带着两个妹妹去了东北。我们家在有了三个妹妹后终于迎来了弟弟,这时爸妈才从东北回到老家。刚回家时,因为没地种,所以没有生活来源,于是靠父亲倒卖水库鱼为生,虽说日子过得艰辛,但是从娘的眼睛里我读到了希望和奔头。
  娘虽然识不了几个字,但她知道识字的重要性,不管生活再怎么艰苦,都千方百计地供孩子读书。记得我上小学时,家里的日子过得很紧巴,娘为了让我晚上能写作业,就狠狠心给我买了一盏煤油罩子灯。每天晚上我趴在灯下写作业,娘就忙她的事,或在灯下做针线活,有时她会停下手中的活,听我读书或背诵课文,脸上洋溢着一种甜蜜的幸福。每当我考试成绩不好时,我都不敢看娘的眼睛,娘虽然没有打我骂我,但她的眼神更像是一根鞭子,在时刻敲打着我。
  娘的和善有口皆碑。亲戚朋友、街坊邻居谁家有了难处,娘总会全力帮助,可自家的事总是尽力去做,不愿麻烦别人。年纪大了,耕种、收获时,邻居们常来帮忙,娘总是念念不忘,眼睛里满含感激之情,要么请人家吃饭,要么送点东西表示感谢。娘事事关心别人,唯独不关心自己,好像自己是铁打的一样,生病了也不舍得买药,一声不吭地硬撑着。
  娘性格坚强,无论日子过得多么艰苦,从不落泪,唯独失去亲人时例外。我十五岁时,姥爷去世了,头一次见娘哭得天昏地暗,嗓子哑了,眼睛肿了。又过了几年,姥姥也去世了,娘又一次受到了沉重的打击。如今,好不容易把我们姊妹拉扯大,我们也纷纷出嫁,眼看着好日子就要来了,三年前父亲却突然撒手而去,这对娘的打击就更大了,天天以泪洗面,把眼睛都哭坏了。粗心的我们竟然都没有发现,每次回家发现娘的眼睛红红的,问她眼睛舒不舒服,她总是说让沙子迷了眼,滴点眼药水就没事了。就在去年秋收忙完之后,娘才告诉我说,她的左眼疼痛严重,视线变得模糊。我立刻带她去医院做了检查,医生说她的左眼得了角膜炎,严重坏死,已无法治愈。这一结果对娘来说犹如晴天霹雳,怎么也不能接受。我们又带她到潍坊医学院附属医院找了最好的眼科大夫做检查,诊断结果还是一样,只能做眼摘除手术,娘却死活不肯做手术。经过医生和我们姊妹几个的轮番劝说,开导她说手术不大,不很疼,摘除之后给她安上一只假眼,除了看不见东西,不影响美观,娘这才同意做手术。此时从娘的眼睛里我读懂了她的无助和无奈。那一刻,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似的,钻心地疼。
  有人说母女连心,这话没错。我永远也忘不了娘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,我的心也跟着去了。那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,一分一秒都那么漫长,我的心一直在疼,终于盼着弟弟从手术室把娘推出来了,看着娘一只眼睛用纱布裹着,我的眼泪刷得流了出来,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。
  娘一生为了儿女操劳,从来不图儿女的回报。只是希望儿女争气,她常说娘不图你们大富大贵,不图你们的钱财,只盼着你们在外实实在在地做事,大人孩子都平平安安。娘把自己半辈子的心血全部奉献给了儿女,每次我们当儿女的回家,娘像招待贵客一样忙里忙外,问长问短。望着娘操劳的身影和不太有神的眼睛,我心中充满了愧疚,愧疚作为儿女没有本事让娘过上好日子。离家时,娘总是把我送至门外很远,眼睛里充满着关爱和嘱托,又有几分不舍和期盼。
  微风吹过,娘的眼睛里泪水盈盈。我很想说,回去吧,娘。但我不敢回头,我怕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啊……
(作者为兴业北方创信公司员工)